#咒術迴戰
上班的時候,從捷運站的空橋望過去,高樓大廈聳立著,像是一座座科技的山。
兩棟大樓隔著馬路相望,彼此的黑漆漆的窗戶映著對面大樓,對面大樓影子裡的窗戶也套了一層影子的影子窗戶,一層套著一層,無限延伸,沒有盡頭。
上班人就藏在這俄羅斯娃娃般的層套影子裡,人類獨有的上班派對,又要開始了。
咒術迴戰裡面有個有趣的問題:先有靈魂、還是先有肉體。
類似雞生蛋蛋生雞的悖論。女媧娘娘的故事說了:她捏了泥娃娃、吹了一口氣,因此我們都是神的子民。但這個故事只說了一半,子民們走向癲狂,在嚮往成為神的路上,鑄下了大錯。
因此有了這個瘋狂的世界:無罪的、有罪的、贖罪的、成功的、失敗的、清醒的、瘋掉的。再用靈魂和肉體去排列組合,構成了一首奔放、怒吼、癲狂、偶爾清醒的美妙、狂躁後又沉默到透明的世界交響曲。
下班的路上,同事聊著想離開工作小老鼠的上班滾輪、跳出去幹一番事業,啥資源都沒有的素人,創業入門款之一是服務業。
她問了我對服務業的看法,我想起一位人間善神。
每次別人跟我談論神的時候,我都很想知道他們怎麼證明神。我確定前面是人是鬼還算容易:別人能看到聽到的是人,只有我能看到聽到的是鬼。神要怎麼辦?神的定義是什麼?神會發光、飛得更高、發出美妙的音樂嗎?
有次在滑手機,滑到許效舜去高雄採訪莊朱玉女的畫面。她大半輩子都在賠錢賣飯:自己買菜洗菜煮菜收拾攤子,賠錢賣工人一頓超便宜的飯,而且早出晚歸、累得像狗、窮到賣房。
攤子很簡單,賣一份賠一份更不可能請人,挑菜洗菜煮飯顧攤子全部自己來,弄得一身狼狽。她蹲在地上備菜、站在攤子煮菜的身影很專注、很專注在讓眾生有一口飯吃。
隔著螢幕,我第一次分不清楚自己看到是人、是鬼、是神。
溫和的光輕輕裹著她,她是和煦的陽光、溫和的土壤、廣淼包容的大海。每個人看到她都滿懷笑容,一張張沾著髒污、滿頭大汗的臉,看到她就咧開大大的笑容,迫不及待看攤子裡有什麼菜,就像小朋友放學回家時,滿心期待晚餐的興奮。
那是溫暖、那是快樂、那是家。她不是母親、卻像似勝似母親。
一般人肯定不行,光是錢包就負荷不了這功德,人家是有神聖任務的,連她家人都被賦予了這重擔。看起來,賣給人一頓飯吃確實也可能是神聖事業,發心是種子、態度是根莖、才會長出功德的善果。做善事的門檻沒那麼高,一點點的小開心,一顆善種子,都可能會長成一片森林。如果發心是貪婪、是讚美、是人設,那人設就是結果,也不會再更多。
討論到後面才知道,她在意的是別人的眼光、批判、評價。
別人的眼光、批判、評價就像對街的大樓的影子,看似可以公正客觀,但是影子是否能如實地表達意見、不帶情緒、足夠專業、洞悉世間萬物。如果不行,終究要在一堆碎片般、無窮無盡的扭曲影子中跌跌撞撞後,明瞭所見皆是肉體,而閉上眼、才能看見靈魂。
洞悉一切的魔鏡,看到皇后跟白雪公主也只能說謊。困在人境的芸芸眾生、知了什麼、悟了什麼、又能說什麼。
結廬在人境、而無車馬喧、問心何能爾、心遠地自偏。
—陶淵明 飲酒
簡而言之,服務業很棒,為眾生服務,神也差不多做到這個地步了。
這世界活著那麼難、一堆人比鬼凶、生活所見全是錢、只差呼吸沒收錢。不管做啥事業,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、努力活著就已經很棒了。
功德如浮雲,只有下班可以讓我快樂。也不知道下班後的魔鏡,會不會吐出象牙來。